張瑞雄觀點：古有病坊救急，今有病床難求

一名85歲婦人因肺炎到台大醫院急診，留在急診長達12天，始終未能住進一般病房，最後不幸死亡。家屬質疑漫長候床影響病情，院方則表示治療並未中斷，患者原已準備安排住院，卻突然離世。真正死因及醫療責任仍待釐清，但一名需要住院的病人竟在頂尖醫學中心急診等待12天，值得徹底檢討。

北宋元祐年間，蘇軾出任杭州知州，遭遇旱災、饑荒與疫病。面對大量窮苦百姓染病，他沒有只向朝廷報告地方醫療能力不足，而是動用公款，加上自己捐出的黃金50兩設立病坊，準備糧食與藥物，收治無力求醫的患者，並派人帶著醫生四處診治。《宋史》記載，經此救活者甚多。

這座後來被稱為「安樂坊」的機構，設備當然無法與現代醫院相比，但蘇軾的治理觀念至今並未過時。當既有制度容納不了突然增加的病人，不能只是叫患者繼續等，而必須設法增加真正可以使用的醫療量能。

宋徽宗時，朝廷進一步設立「安濟坊」，收治貧病者，甚至要求記錄治療結果，依成效考核相關官員。900多年前的政府已經知道，救命不能只有機構和床位，還要有人、有藥、有資源，更要有人負責。

救荒也經常面對相同困境，政府不是沒有糧倉，而是糧食能不能及時離開倉庫，到達快要餓死的人手中。倉裡有糧，若官員等待公文、害怕擔責、運送失靈，對飢民而言，那些糧食等於不存在。

我們常以病床數衡量醫療容量，其實一張病床必須有護理師、醫師、設備及完整照護體系才能運作。醫院帳面上有床，若因醫師或護理人力不足而無法開床，對急診裡苦候的患者而言，那張床就如同古代鎖在糧倉裡的米，看得到卻用不到。

因此，台大事件真正該問的不只是「為什麼沒有一張床」，而是為什麼一名經評估需要住院的患者，可以在急診停留12天？第3天、第5天、第7天時，有沒有啟動緊急的處理？能否轉往其他醫院？如果病情不宜轉院，又有沒有其他收治方案？

分級醫療與轉診制度也不能只是口號，病人選擇醫學中心，往往是相信它的醫療能力。要求高齡重症患者及家屬自行尋找哪家醫院有床、判斷轉院是否安全並不合理。真正有效的分流，應由醫療體系主動完成，即時掌握各院量能，由醫院直接協調轉送。

更值得重視的是護理人力，沒有護理師，再多病床也只是望梅止渴。當病房因缺護理師而關床，患者只能留在急診，急診逐漸變成臨時病房，又排擠真正需要緊急救治的新患者，最後形成惡性循環。政府若只談增加病床，卻不改善護理人員待遇、工時與流失問題，再漂亮的病床數字也只是帳面繁榮。

蘇軾生活在沒有現代醫療科學、沒有呼吸器、更沒有健保的11世紀，能做的其實有限。但他至少懂得：病人已經來了，制度就必須動起來。

900多年後，我們擁有世界級醫療技術、醫學中心與全民健保，更不能容許一個需要住院的人，在急診等待12天卻沒有更強力的介入機制。古人最怕荒年「倉有糧而民不得食」；現代醫療最不該出現的，則是「院有床而病不得入」。